大巴山余脉的晨雾还没散尽,达州北外那片旧营房已响起急促的哨声。十五岁的李砚把帽子压到眉下,故意慢半拍,铁门“哐”地合上,他以为又是千篇一律的“军训+念经”。没想到迎上来的是“老鬼”——教官们背后都这么叫程晋,他曾是川藏线上最年轻的心理干预参谋,退伍后把部队那套“极限暴露疗法”拆成七段,埋进大巴山的梯田与灶火里。
第一晚没有训话,只有一锅红汤翻滚。程晋把辣椒、花椒、姜片、醪糟按克数摆上桌,让每个孩子亲手称一遍,误差超过0.5克就重新来。李砚骂了句“有病”,却被要求把骂人的字眼写一百遍,写成毛笔贴,贴在自己睡的通铺墙头。墨汁味混着少年汗臭,像一记闷棍,先打碎“我没错”的外壳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们背着空背篓上山,走到腿抖时才被告知:背篓里要装满自己昨天浪费的饭菜,重量不足十公斤不许下山。李砚咬牙装土块凑数,被程晋一眼识破——“骗得了秤,骗不了胃”。那天他第一次把冷饭扒进嘴里,嚼得眼泪鼻涕混成一片,却听见程晋在耳边低声说:“咽下去,才算对自己诚实。”
真正的转折藏在“写信课”。不是写悔过书,而是给十年后的自己录一段视频。营里配了台老旧DV,每人五分钟,说完当场封存。李砚对着镜头沉默三分钟,突然开口:“如果你还记得现在有多讨厌我,别忘了帮我跟妈说声对不起。”镜头红灯一闪,他像被抽掉骨头,蹲在地上嚎啕。程晋没扶,只把DV倒回去,让他自己看屏幕里那个哭到扭曲的脸——“认得出吗?认不出就明天再来一遍。”
两周后,家长被通知来接人。见面地点不在会客室,而在山脚一块刚收割的稻田。父母们远远看见孩子卷着裤腿,满身泥,却稳稳把一捆稻子扛上肩。李砚妈冲过去想抱,被他侧身让开,少年把稻捆高高举过头顶,像递出一束笨拙的花,嗓子沙哑:“妈,我先把活干完,回家再抱。”那一刻,程晋站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那张封存的光盘,像捏着一枚尚未引爆的雷,也是一粒种子。
营房铁门再次合上时,李砚回头,看见墙上新刷的字——“先学会对自己诚实,再谈改变世界”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“叛逆”不过是把刀,以前对准别人,如今被程晋逼着对准自己,一刀一刀,雕出还能认出的轮廓。大巴山的雾又升起来,哨声远去,却在他胸腔里长久回荡,像某种隐秘的心跳,提醒他:真正的改变不是被“管”出来,而是被“看见”之后,自己愿意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