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门三月的风还裹着漳河水库的湿意,吹过特训学校的操场时,正撞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花坛边,对着刚冒芽的二月兰嘀嘀咕咕。带队的老师没催促,就靠在旁边的香樟树上,听其中个染过棕发又染回黑色的男孩,说自己以前总跟妈妈吵架,摔了她好几盆多肉,现在才知道,原来植物冒芽的时候碰不得,一碰就烂。
这是这所特训学校最常见的场景——没有动辄的训斥,也没有格式化的规矩,所有的引导都藏在具体的生活里。办校快八年的老校长总说,很多人觉得叛逆孩子是“长歪的树”,要剪要扳,其实不是的,他们只是长到了某个阶段,根须在土里乱撞,找不到出口,你得蹲下来,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,才知道他们面前挡的是什么。
前阵子有个从荆州送过来的男孩,刚入校时抱着胳膊不肯说一句话,但凡有人靠近就炸毛,跟家里通电话只会吼“你们把我关在这里,我一辈子都恨你们”。老师没急着劝,发现他总盯着操场角落的旧滑板,第二天就抱了块新的过来,说自己玩了三年还是个半吊子,能不能教教他。就这么滑了半个月,男孩主动开口说,以前爸妈总没收他的滑板,说玩物丧志,他就故意逃学去参加比赛,拿了奖也不告诉家里,宁愿跟朋友在外面晃到半夜,也不想回去听念叨。
后来老师给男孩妈妈打电话,没说孩子的叛逆,只说他滑板玩得特别好,下周学校办才艺展,能不能来看看。妈妈来那天,男孩刚做完一个尖翻动作,转头看见站在人群里鼓掌的她,愣了半天,下台的时候别扭地递了瓶水,说“你怎么来了”。那天母子俩在接待室坐了两个小时,妈妈哭着说自己以前总怕他走弯路,忘了问他想走哪条路,男孩低着头,说自己以前也总觉得爸妈根本不想懂他,只会讲大道理。
很多家长来咨询的时候都会问,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,能快速把孩子“扳过来”。学校的心理老师每次都摇头,哪里有什么快速的办法,所谓的引导,从来不是站在高处告诉孩子“你错了,你该往这边走”,而是先走到他们身边,接住他们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:是被否定了太多次的难堪,是想被看见却总被忽略的委屈,是试着表达却次次被当成“叛逆”的挫败。这些情绪堵在心里久了,才变成了扎人的刺。
上周有个毕业快两年的孩子回学校,带了自己做的手工烘焙,说现在开了家小工作室,爸妈偶尔还会去店里帮忙。他以前是所有人眼里的“问题孩子”,初二就辍学在家,跟爸妈动手,砸坏过家里的电视。临走的时候他抱了抱以前的班主任,说最感谢那时候老师没跟他讲道理,只是每天陪他在厨房学做蛋糕,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让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个只会惹麻烦的人。
风又吹过操场的时候,花坛边的孩子们已经站了起来,说要回去给家里写封信,告诉妈妈自己学会了种花,等回家了帮她重新养几盆多肉。阳光落在他们还带着稚气的脸上,那些曾经拧着的眉头早就舒展开了,原来所谓的叛逆,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大雾,你不用硬拉着他们跑,陪在旁边,等雾慢慢散了,他们自己就能看见前面的路。